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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剑气   [日期:2007-11-22 16:49:42]

 2.冤家有始无终
                 
  阳光将三道人影在山道上拉得很长。
“戏演得不错啊。”毕飞妤搀着弟弟跟在默默前行的顾天生后面,撅着嘴嘲讽,两人手上都有绳子栓着,被顾天生牵在手中。毕小成铁青着脸,冷冷道:“你要不是演戏,为什么不杀了那怪人?”
顾天生心烦意乱,喝道:“闭嘴!把你们拖出这片山,咱们就各走各的。”刚才那怪人的双眼便似有魔力一般,显然是练过控人心智的邪门功夫。自己的眼睛和他一对上,登时失魂落魄,险些为对方所乘,能赶走对方已经不错了,哪里还有伤人的能力!
姐弟俩一时不敢说话,走了十几步,毕小成不甘心地出声骂道:“奸贼!”顾天生怒火中烧,掉转头来便是一记耳光,毕小成道:“奸贼你终于原形毕露了!”顾天生咬牙道:“你再骂句奸贼,老子便当真奸了你姐姐!”毕小成吐了口唾沫道:“奸贼!”顾天生扭头就来撕毕飞妤的衣服,裂帛声中,露出了雪白晶莹的胸脯,毕飞妤淑乳颤动,啊地一声惊叫,眼泪滚滚而下,语无伦次道:“你……你这淫贼……”
顾天生一怔,摇头叹了口气,帮毕飞妤裹好衣服,背转头去。
  毕飞妤扣好衣服,有几处被撕破了却没法遮挡,又羞又恼,拔下发簪穿住破衣处,将发簪别了个弯,堪堪裹掩好胸脯。想这淫贼多半是怕坏了套问秘密的计划,竟在紧要关头忍住不对自己下手,可淫贼终归是淫贼,说不定什么时候兽性大发自己便又要遭殃。耳听得毕小成一句又一句“奸贼”地辱骂,不禁心惊胆战,只盼弟弟少说两声,免得招惹这个魔头狂性大发。
  跟着是一段上坡路,虽有顾天生在前面用绳子拉,但疲累交加的姐弟两人仍爬得气喘吁吁,翻过山头,顾天生解开姐弟两手上的绳子道:“前面这条路直通山外,你俩走吧。”毕小成道:“你这奸贼又耍什么诡计?”顾天生眼睛一翻道:“滚你妈的!救你这小贼算老子流年不利!”毕飞妤看一眼顾天生,欲语又止,终于和毕小成慢慢走下山去。
  等得二人消失在视线里,这才前行。走了没几步,就听到前面马蹄声起,顾天生抬头一看,灰尘弥漫里一群马朝山边冲来,马上乘客一律身穿白衣,胸前锈了朵白云,各持利刃,紧追狼狈奔逃的毕飞妤,顾天生吃了一惊,这帮人是极乐教的。
  山东极乐教是近年来江湖中冒出来的神秘帮派,教中人大多白衣黑幡,行事诡异毒辣,暗杀复仇,抢劫盗窃,无所不用其极,为正道中人所不齿,号称山东魔教。顾天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碰到魔教中人。
  顾天生所立之处乃是山脚,背后便是巍峨群山,再无平坦山道能行,这当儿毕飞妤无路可逃,大叫道:“救我!”顾天生不及细想,反手拔出配剑,双臂箕张,拦住极乐教众。
  五匹马瞬间奔到,前面三骑来势不减,借着向前冲的速度,三把刀织成刀网齐朝顾天生砍来,第四匹马上骑手狞笑道:“原来是神仙帮'九命雷公'顾天生!好,好,好!”顾天生急向前窜,那张剑网落到他身后,顾天生宝剑反削,当当当和三把刀各撞一记,与那人言语里的“好好好”遥相呼应。那三名骑手也端的厉害,一击不中,竟原地拨转马头,联合后面两骑对顾天生形成包围之势。
  顾天生内力迅速运转一周天,剑芒大盛,隐隐闪着青光。先头说话的敌人高声示警:“兄弟们小心,这厮的雷神剑颇有造诣!”四匹马围着顾天生急速打转,后面一骑掉转头去对付毕飞妤。
  顾天生瞧也不瞧砍向自己的四柄马刀,忽然间左手平刺出一剑,右手斜拍一掌,跟着剑交右手,身子打了个转,右手一剑,左手却打出一掌,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,那四个马上乘客刀还没砍下来,顾天生已经收剑入鞘。
  仓啷仓啷,两柄刀掉在地上,骑手捂住手腕,哎呦哎呦呼痛,另外两名骑手从马上摔下来,捂住屁股哼哼。顾天生这招“战八方”原就是群战的路数,他在一瞬间刺伤了两个人的手腕,拍中了两个人的腰眼,实已将这招数运用得炉火纯青。
  毕飞妤和一名骑手一追一躲,跑得正酣,毕飞妤忽然一脚踩空,从山坡上直掼下去,顿时晕厥。那骑手拨转马首,这才到四个同伴的惨况,情知不妙,己方和敌人功力相差太远,见势不对,当即拨转马头,打了个呼哨,飞也似地逃窜而去。另外四名极乐教众也互相扶持,两人一骑,上马逃遁,顾天生冷眼相看,并不阻拦。
  顾天生苦笑一声,牵过敌人留下的一匹马,将山脚的毕飞妤揽起,策马拐入荒草丛中,沿着山脚北行,毕飞妤左腿摇摆不定,顾天生眉头一皱,伸手摸去,昏迷中的毕飞妤痛苦呻吟,果然是摔断了腿骨。
  行了半日,始终不见醒转,顾天生暗叫不对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火光熊熊,毕飞妤睁开眼睛,见此处是山脚树林里的一小片空地,头上繁星点点,身边暖意融融。透过火堆观察前面打坐的男子。毕飞妤身子动了动,腿脚一阵钻心的疼痛,小腿上夹着两片木板,胡乱绑着些布条。毕飞妤心里一颤,看顾天生衣服下摆果然撕出了毛边。
  毕飞妤又羞又怒,又是酸楚又是难过,乱七八糟说不来是什么感觉,猛然间狠狠地扯掉腿上绷带,将那两片木板抛到了火堆里,微一用劲,断骨处疼痛难忍,忍不住“啊”地一声叫了出来。
  顾天生打坐完毕,扭头看到毕飞妤的动作,吃惊道:“你干什么!?”毕飞妤忍住痛楚,骂道:“臭贼,不要你管!”顾天生道:“你骨头断了,再不接就好不了。”毕飞妤扭过头去:“好不了也不要你管,你这臭贼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!”顾天生又是气苦又是希奇:“我打什么主意?”毕飞妤肩膀颤动,半晌没有声音,顾天生准备再问,毕飞妤忽然低声骂了两个字“淫贼”。
  这两个字气得顾天生七窍生烟,这丫头好生没有道理,我顾天生真要打那种下三滥主意,还用得着等到现在!当下站起身,拿宝剑削了两根树枝。毕飞妤听到声响,忍不住好奇,重又转头来偷看。顾天生削完树枝,便朝毕飞妤走去。
  毕飞妤大惊失色道:“你别过来!”顾天生只不理她,毕飞妤急道:“淫贼,你再近前一步我就……”顾天生冷冷道:“你就干甚么?”毕飞妤脸一红,低声道:“我,我就咬舌自尽。”话一出口,连自己都怀疑这话的真实度。顾天生边走边道:“爱咬便咬。”毕飞妤背转头去,肩膀颤抖不已,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外,心中拿定主意,一旦顾天生有不轨行为,自己便拔出靴桶内匕首和他同归于尽,至于如何同归于尽,一时半会却想不出对策,刹那间心乱如麻,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。
顾天生手将毕飞妤的腿提起来接骨。毕飞妤叫倒:“不许碰我!”猛地拔出匕首朝顾天生当胸便刺,匕首破衣入肉,插在顾天生左胸上,毕飞妤呆在那里,嘴里喃喃道:“你怎么不躲开……”
顾天生通彻心扉,心里将毕飞妤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,一掌掴在毕飞妤脸颊上道:“不知好歹的臭婆娘!”毕飞妤那一摔不但摔断了腿,五脏六肺都收了损伤,在毕飞妤昏迷期间,为她疗伤,差不多耗去他全部功力,虽说打坐完毕,恢复也没有十分之一,加上他脑中一直在思考白衣魔教的事情,哪料到毕飞妤竟真的向他出手!
毕飞妤被顾天生一个耳光打去了愧疚,说道:“谁要你们这帮恶魔的假仁假义,你便打死了我,我也不会将秘密说与你听的。”顾天生夺了她的匕首扔在地上,摒指点了伤口周围的几个穴道,止住流血。听毕飞妤这么一说,心里一动,难道他们家真有什么秘密,并因此招来师父的垂涎,酿成灭门惨案?
顾天生对神仙帮围剿毕家庄的理由本就不清楚,大多数帮众也不知情,只道帮主自有帮主的理由,做属下的执行便是。顾天生有心去问毕飞妤,可这么一来,倒显得自己真是处心积虑地套问秘密了。
  忽听毕飞妤一阵娇咤:“小心!”双手一拉顾天生,顾天生耳边生风,顿时警觉,顺着毕飞妤那一拉之势打横翻了个筋斗,肩膀痛楚彻骨,眼见有人人手持长剑,剑尖正从自己肩膀上拖过,正是五名魔教之徒中没有受伤的那个人!
  那人一剑奏效,胆气壮了一壮,第二剑尾随而来。顾天生躺在地上,避无可避,急中生智,将手中未来得及帮毕飞妤夹骨的树枝扔向那人,那人猛见一物飞来,自然而然挥剑抵挡,树枝应声而断。顾天生一得间隙,侧身拔出背上宝剑,却来不及爬起身。那人狞笑一声,摧动真气,一剑便将顾天生手中宝剑磕飞了出去。
  毕飞妤看得惊心动魄,也不知这两人是演戏给她看,还是确然针锋相对,内心只觉那人乘人之危,太也可恶,心中隐隐盼望顾天生使出绝招,扭转局面,又想自己为这个淫贼加油,才更是岂有此理!想闭眼不看,又悬着心放不下来。见到顾天生宝剑被磕飞,竟担心得“啊”地一声叫了出来。
  那人一愣神,跟着听毕飞妤喊道:“是极乐教的恶贼!”那人握剑的手抖了一抖,只当有同伴来援,忍不住回头去看,火光下毕飞妤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,她四周哪里有半个人影,心说不好,上了这死丫头的当!忽然有个东西撞中自己的丹田气海,内息顿时走岔,胸腹间有如针扎,疼痛难当,嘿地喷一口鲜血,就此气绝。
  顾天生拼尽全力踢了那人一脚,累得半天爬不起来,毕飞妤只当他也晕了过去,爬过来探他鼻息,见顾天生睁着一双眼骨碌碌看着自己,吓得赶忙闭起眼睛,却听有个衰弱的声音道:“多谢。”暖暖的话语气息喷在毕飞妤脸上,毕飞妤心如撞鹿,脸似火烧,重新爬到火堆边坐下,山风清幽,夜鸟啼叫,瞧着飘摇的火苗,一时间呆呆出了神。
  过得片刻,顾天生凝聚起气力,跑过来帮她接骨,毕飞妤也不推迟,满脸通红地看着顾天生在自己小腿上又摸又捏,很奇怪地忘记了疼痛,毕飞妤鼻子发酸,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。
顾天生帮他接完骨就走到一边打坐养气,这让毕飞妤略感安心,看了片刻,困意袭来,竟然渐渐睡着了。毕飞妤醒来时,四周静悄悄的,那匹马立在当地一动不动,仿佛也已睡着,顾天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“难道他是走了?”毕飞妤一边问自己,一边往火堆里加了些干树枝, “走了再也碰不到自然是最好,不管如何,他总是屠杀自己全家的神仙帮弟子。”
  有根树枝在火堆里烧得“吡啵”一声,毕飞妤犹如惊弓之鸟,吓得簌簌发抖,仿佛树林里随时会跳出一个魔怪,毕飞妤满心惊悚,只盼顾天生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  顾天生果然从对面密林中走了出来,一手提了只松鸡一手提只野兔,见毕飞妤睁着眼看着自己,冷冷道:“醒拉?”毕飞妤眼泪夺眶而出,顾天生冷冷的语调此刻听来竟比这火堆还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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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剑气天生   [日期:2007-11-22 16:49:17]
 1.头顶雷声霹雳
                 
  细雨如丝,落在熊熊燃烧的牛油火把上发出兹里啪啦的声响,无数响声聚集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几百个手执火把的红衣大汉围住了山西运州毕家庄大院,红彤彤的火光映得天也变成了血红色,这毛毛细雨便如同血丝一般洒在众人身上。
院子里两派人对峙而立,一边是清一色的红衣人群,一边则是老弱妇幼青壮皆有的杂色人群,一个女孩儿刚发出呜呜的哽咽声,便叫一个老者将嘴巴捂住,除了火把溅雨的劈啪声,四下里是一片静寂。
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,躺着一具尸体,胳膊连着右肩断在一边。尸体旁站立的红衣男子手中的刀子仍在滴血,那男子缓缓提起刀子放到嘴边,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,嘿嘿笑了起来。
杂色人群里猛然跳出一个持枪灰衣青年,指着那男子道:“你们休要欺人太甚!”那灰衣青年身后的老者一把没将他拉住,失声道:“平儿回来,你不是他对手。”灰衣青年头也不会,红着眼睛叫道:“他们杀了邱师哥!我和他们拼了!”
红衣人群里有个人阴阳怪器怪气道:“杨师兄,人家找你拼命呢,你可小心着点,别坏了咱们的名头哇,嘿嘿,第二场,神仙帮杨天罡对毕家庄邵孟平。”
邵孟平是神枪毕放的三弟子,毕放眼见没有拉住他,暗叫糟糕,先前一场打斗,自己的大弟子邱伯言一个照面便给人砍得身手分离,敌我悬殊实在太大了。神仙帮此番大举来范,尽出其精,自己一个小小的毕家庄如何能够抵挡,当真是唯有任人鱼肉的份。
邵孟平红了眼睛,挺枪便刺,铁枪乌光闪闪,抖起三个海碗大的枪花,分攻杨天罡上中下三路,这一招叫做金鸡三点头,虚中套实,实中有虚,乃是毕家枪法的精妙招数,杂色人群里几个懂武功的暗地里喝了一声彩,眼见得便要刺上杨天罡的身子。杨天罡不闪不避,竟将刀缓缓插入鞘内,双眼一翻,飞起右腿,斜踢邵孟平枪杆,邵孟平避无可避,虎口剧震,铁枪脱手飞出。杨天罡右脚落地,跟着便抬起左脚取邵孟平胸口。
忽见半空中飞下一个红衣人,挥臂膀挡住杨天罡的腿,这红衣人四十多岁,颌下飘须,双目如电,神威凛凛,杨天罡一楞,负手道:“师父。”
毕放心道:“这人原来便是神仙帮的帮主皇玄风,听说皇玄风有四大弟子,大弟子魏天明,二弟子顾天生,三弟子杨天罡,四弟子赵天胜,合称神仙帮四大天王,皇玄风既是亲来,这四个人想必是到齐了,我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个魔头,惹得此人要将我灭门?一个杨天罡便已如此厉害,我合庄老小岂不是了无生望?”一时间思绪如潮,万念俱灰。
  皇玄风捉小鸡一般将邵孟平提在手里,邵孟平吃皇玄风一抓,登时动弹不得。皇玄风笑道:“天胜,你来说。”红衣人群里排众走出个瘦小汉子,一双三角眼不住打转,这人咳嗽两声,清了清喉咙道:“毕放老儿,我们原来是怎么约定的?”话音尖挫,正是方才那个阴阳怪气之人。
毕放的二徒弟黄仲方悲愤交加,不待师父回答,怒睁双眼道:“我们胜一场,胜的人可以带走两个人。”赵天胜道:“啧啧,瞧你没半分规矩的样子,只想着逃命要紧。”黄仲方怒道:“谁想着逃命了,快放了我师弟!”
赵天胜嘿嘿冷笑道: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,事先约定了的,胜了可以带上两个人走,神仙帮决不追剿,败了可是随我们处置,毕放老儿,是也不是?”毕放老脸煞白,看着周围簌簌发抖的百十位家人门徒,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不识武功的,不由长叹一声,放松捏紧的铁枪,黯然道:“是。”黄仲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,眼中流出泪来。
  赵天胜从皇玄风手中接过邵孟平,刷地撕掉邵孟平一条裤腿,手起刀落,齐腿弯斩下一条小腿,邵孟平“啊”地发出一声惨叫,血似泉喷。黄仲方叫道: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赵天胜朝他邪邪一笑道:“造个瘸子。”猛地一抖手中刀,自下往上一撩,邵孟平惨号声中,另一条小腿也被割下。赵天胜将邵孟平朝地上一丢,钢刀在鞋底上一擦,好整以暇道:“再造个矮子。”
杂色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惊叫和小孩的哭声,就连红色人群里也有人低声惊诧。毕放手一松,铁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道:“皇帮主,毕某在哪件事上对你不住,你说与我知道,毕某自当自绝于帮主前,只求帮主法外开恩,饶过我家人门徒。”
黄仲方眼中喷火,咬牙切齿道:“师父,你求这帮禽兽有什么用!我们跟他拼了!”
皇玄风裂嘴一笑,也不言语。赵天胜斜眼欣赏邵孟平在泥泞中惨号爬行,阴恻恻道:“你要我们饶你的门徒,你的门徒却不让我们饶呢。”
黄仲方身后一片哭喊声,更有人吓得屁滚尿流,臭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,愈增加了诡异恐怖的气氛,黄仲方扭头见毕放仍旧跪在地上,一味哀求,不由怒发冲冠,提枪便朝赵天胜冲去。毕放喝道:“你干什么!”右手拾起长枪,朝黄仲方掷去。黄仲方身子一矮,举火撩天,两柄长枪一碰,发出当一声脆响,黄仲方呆立当场,声音嘶哑:“师父,你自己贪生怕死,也不让徒弟拼命么?”
毕放沉声道:“混帐东西!你再也不是我毕家的弟子了!我教不了你这样的弟子!”黄仲方哽咽道:“师父……你这是逐我出门墙?”毕放道:“正是,有多远滚多远,别让我看着生气。”
赵天胜冷笑道:“有多远滚多远?毕老儿,你当我们是三岁顽童吗?除非比斗赢了,否则谁也走不出这个院子!”蓦地里一杆枪斜刺了过来,赵天胜看也不看,随手拍开道:“螳臂当车,不自量力!”那枪绕了个弯,却去刺地上的邵孟平。赵天胜踏前一步,又将枪圈了回来,冷笑道:“想给别人解除痛苦吗?先管好你自己罢。”猛地抓住枪头,一收一送,黄仲方只觉得使出去的力气倒转回来,枪尾撞在他胸前的膻中穴上,立时动弹不得,当即骂道:“狗日的,快些给老子来个痛快!”
赵天胜嘿嘿笑道:“我偏生不给你来痛快的!”转头吩咐道,“刑堂铁锯将军出列,用你的鳄尾锯把这个人四肢全锯掉,慢慢地锯。”红衣人群里应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果然扛着把前细后粗的大铁锯。
跪在地上的毕放猛然发出一声嚎叫,抖地站立起来,扛锯子的大汉惊得后退一步,毕放撕心裂肺道:“皇帮主,毕某全家死不足惜,毕某只求一个理由!”赵天胜嘿嘿笑道:“老东西,杀你需要理由吗?”
毕放目眦尽裂,吼道:“娘西匹!”赵天胜吃他气势所惊,竟然低头不敢逼视。
皇玄风的声音淡淡传来:“好,毕放,我给你理由。”刷地扔过来一件物事,毕放伸手接住,原来是块一头被烧焦的毛竹片。
  毕放一见到这竹片,如中雷击,脸色灰败,仿佛在一刹那间老了十年。皇玄风道:“这理由够充分吧?”毕放手一松,竹片落地,黯然道:“够了。”提起铁枪,一下戳在仍在地上挣扎的邵孟平心口,邵孟平身子一挺,顿时气绝。
黄仲方道:“师父,好样的,给徒儿也来一枪吧。”毕放道:“正该给你送行!”单手一送,又将铁枪刺入黄仲方心口,黄仲方心口一凉,缓缓道:“师父,徒弟先走一步。”
赵天胜并不拦阻,拍手笑道:“好好好,精彩,你的大儿子是叫毕大成吧?我想想我们还有什么解闷的玩意,铁锯将军,咱们刑堂除了锯子外还有什么好玩意?”那大汉肃立道:“银钩将军的飞链银钩。”
赵天胜嘿嘿笑道:“对了,我怎么没想到这个,咱们罚毕大成吞下小银钩,再让银钩将军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,哎呀呀,毕大成的花花肠子可就拉出来喽,他自己打个结也好,扎个花也好,爱怎么玩怎么玩。”
毕放颤声道:“大成,你出来。”杂色人群里挪出来一个青年,脸色苍白,摇摇欲坠。毕放虎目含泪道:“大成,你怕不怕死?”那青年道:“我,我……不怕,怕的。”毕放道:“到底是不怕还是怕?”
那青年身子战抖不停,迟疑了片刻道:“怕的。”毕放长叹一声,泪流满面:“怕你就忍着点吧。”一枪过去,便将那青年心口刺了个对穿。
  人群里一个妇人叫道:“老爷,你难道要将咱们全家都刺死?过去做过的事,咱们已经收手了,所谓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他们为什么定要逼咱们上绝路!”说这话的是毕放的夫人花秀云。毕放默默抬起头来,头发胡子竟在这片刻工夫里已变得花白。
赵天胜阴阳怪气道:“呦呦,这是毕夫人吧,果然是风韵尤存,听说你还有个女儿和小儿子呐,咱们的铁锯将军和银钩将军可是手痒得很呐……”毕放抬头看天,忽然哈哈大笑,直笑得涕泪纵横,须发箕张道:“哈哈,所什么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咱们全家今日不是都要成佛么,苍天啊!……”
天空蓦地劈下一道闪电,紧跟着大雨瓢泼而下,将那些火把淋得十剩其一,四下里顿时一片漆黑,人群开始骚乱起来。
  皇玄风冷冰冰道:“真是不过瘾,没时间了,合围,杀,一个不留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顾天生疲累交加,抬头望了望眼前的破庙,这破庙坐落山中,年久失修,连庙门也没有,仿佛随时会倒塌下来,头顶的雨势变得小了,一夜奔波,这里已是山东境内。
顾天生跨进庙门,手一松,将背上的少女和手里的少年放了下来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惊起一群蝙蝠。顾天生从来也没有想过师父和师弟会是如此残忍的人,杀人便杀人,怎地还想出许多不择手段的折磨刑罚。
顾天生专心练武,在师父面前不怎么得宠,因此许多帮内的事务他也无心过问,此番前来诛杀神枪毕家,他只道对头是个何等了不起的人物,需要神仙帮如此劳师动众,哪知整个过程直如一场屠杀,甚至比屠杀更残忍。所以在大雨来临的一刹那,顾天生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两个字,救人。
  救人便是背叛师门,便是在顷刻之间成为整个神仙帮的敌人,可在那一刻,顾天生连考虑也没有考虑,顾天生第一个冲过去准备救的是毕夫人花秀云,但顾天生冲过去的时候花秀云已经死在赵天胜的刀下,顾天生这时才看到被毕夫人掩护在身后的两个惊慌失措的少年男女。
  顾天生盘坐下来,闭上眼,眼前便又浮现出那个没了双脚的人满地打滚的情形,这让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运功打坐,过得良久,衣衫和头顶上才冒出丝丝白气。内息运行了二个大周天,顾天生觉得精力一分一分地提了起来。睁开眼猛和另一双眼睛对视个正着,原来地下躺着的那个少女昏睡穴已自行解开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狠狠地盯着顾天生。
  顾天生挥掌拍开那少女的其他穴道,笑吟吟地道:“醒拉?咱们可算是逃出来……哎呦!”那少女一跃而起,扑过来死命咬住顾天生的脖子,双手又掐又搡,壮若疯虎。顾天生叫道:“喂喂喂,你这死丫头干什么?可不要恩将仇报。”功力到处,脖子顿时坚如铁石。
  那少女咬得牙齿生疼,松开口揪着顾天生的头发哭骂道:“你们这些恶魔,还我师哥,还我妈妈!”顾天生功力没有修炼到头发上,只感觉头皮也快被她扯掉,心道好人果然做不得,我背着二百斤的东西一夜狂奔八百里,差一点丢了老命换来的就是这结果!反肘在那少女腰间穴道上一撞,那少女身子一软,重新跌倒在地,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顾天生。
顾天生暗想女人果然不可理喻,转头去看那少年,那少年也已醒了过来,顾天生道:“小兄弟你听着,我是救你们的,可不是害你们的,只因你们一路挣扎,权宜之下才点了你们的穴道。”边说边解开少年的穴道,那少年目露感激之色,起身道谢。
顾天生道:“很好,你便是毕小成吧。”那少年垂头道:“是,多谢恩公,那个是我姐姐毕飞妤。”
毕飞妤苦于不能动弹,又气又急,怒道:“小成,这奸贼身披红衣,也是那恶魔一伙的,你岂能认贼作父!”毕小成道:“我没有。”毕飞妤道:“亏你往日聪明,今天怎么如此糊涂,这奸贼假惺惺地救我们,定有所图。”顾天生又好气又好笑,拍拍毕小成的肩膀道:“此去向东便是济南府,再向东经莱州出海,神仙帮就鞭长莫及了,咱们就此别过。”
毕飞妤哼道:“假仁假义,居心叵测。”毕小成道:“恩公你不和我们一起走?”忽地银光一闪,顾天生暗叫不好,斜次里让开身形,终是晚了一步,胳膊疼处,赫然插着一把小小的匕首,顾天生拿住毕小成的脉门,喝道:“你干什么?”毕小成一言不发,目光里满是怨毒。
  顾天生摇摇头,松开手,掏出一包银两扔在地上道:“你们好自为之吧。”毕飞妤回过神来,叫道:“咱们不要你的臭银子!”毕小成警惕地看着顾天生,立在原地不动。顾天生站起身来,好不烦躁,一脚踢飞残破庙门,大踏步下山去了。
  向西是自投罗网,眼下也只有向东,走得一步便是一步,顾天生顶着山风细雨,翻过两个山头,眼前出现一条山溪,水声淙淙,溪水清澈见底,溪底的石头上映着些移动的黑点,顾天生欢叫一声,随手折断山路边一根细竹,脱了鞋袜,撸起裤管下了水。溪水颇浅,刚及腿弯,不到一柱香功夫,便抓了七八尾肥鱼,串在竹竿之上。
  顾天生生起火,烤熟了鱼儿,一晚下来,他早就饥寒交迫,此刻烤火吃鱼,说不出的舒服。忽然又想起毕家姐弟,这两个孩子现在定然又累又饿,有心想送几条鱼过去,念及姐弟俩对自己的态度,不禁叹了口气,心里烦躁起来。为这样一对姐弟,开罪自己的师门,值得吗?火光在他眼中幻化出一幕幕场景,师父皇玄风谆谆教导的面孔,师兄师弟把酒言欢的场面……不过一个晚上,为了莫名其妙的两个生命,所有的这一切就将离自己远去,变得陌生,变得狰狞。人人都知道,他顾天生随遇而安,率性而为,是神仙帮活得最像神仙的弟子,可是,这一晚过去,自己还能是那个快乐的顾天生吗?
  雨停了,风止了,朝阳自东方升起,东面的山峰仿佛渡了金,溪水波光粼粼,便似有了生命的光泽一般。顾天生将吃剩的鱼弃在脚边,抛开纷杂的念头,神仙帮是回不去了,他当然更不想和师门的人动手,眼下之计,只得走一步算一步,常听人说说海外有仙山,不如出海撞撞运气。
沿溪流下山,行得半日,来到一处小镇,顾天生酒瘾涌来,四下里寻找酒肆饭铺,这镇子并不大,绕过一条街,顾天生便闻到浓烈的酒香,不禁心喜,此地穷乡僻壤,倒产得好酒。当下寻香而去,穿过两条弄堂,眼前赫然出现一家酒馆。老远听得店内有人叫:“掌柜的,酱牛肉,他奶奶的,再来两盘!”
顾天生吃了一惊。

毕小成费了半天劲也解不开姐姐的穴道,累得满头大汗。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毕飞妤眼圈一红,安慰毕小成道:“小成,爹爹一定会逃出来的。”毕小成惨然一笑道:“姐,家没了。”毕飞妤眼泪涌出,两个人顿时抽噎起来。
两人哭一阵,歇一阵,茫茫然都没有什么主意,毕飞妤只感到腹内空虚,头晕目眩,便道:“也许那个人真是救了我们。”毕小成阴沉着脸咬牙道:“你真相信那个奸贼?他这么做多半是想取得我们的信任。”天色渐明,那张阴沉的脸在毕飞妤眼里显得陌生遥远,一点也不像自己熟悉的小弟。
忽听得头顶一阵哈哈大笑,二人大吃一惊,眼前一花,忽然多出来一个人。这人穿着件古怪的袍子,黑不溜秋,头发卷曲,狮鼻阔口铜铃眼,耳朵上各拴一只闪亮的金环,赤足不穿鞋子。毕家姐弟久居家中,几曾见过这般鬼怪也似的人物,毕小成吓得大叫一声,噔噔噔连退三步。
  那怪人开口道:“两个小娃娃,有意思,人家,一片美意,你们当成驴子的肝和肺,正所谓狗咬一个士兵……”语气平仄无调,说来仿佛毫无生气。
毕飞妤躺在地上,眨着眼睛,忍不住道:“是狗要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。”
那怪人拍手道:“正是正是,你们咬来咬去,没关系,我在上面,睡不着。”抬手一指横梁,毕飞妤看那横梁不过脑袋粗细,这人方才躺在上面,自己两面朝天居然没有看见,的确有些怪异。再看那怪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,猛然悟到那句狗咬吕洞宾是骂自己的话,心想莫非这个怪人也是顾天生一伙?
那怪人继续用半死不活的语气道:“难得那个老子我,心情好,吵醒,不计较,我看戏,三个人一台戏……”毕飞妤道:“是三个女人一台戏!”那怪人也不理她,指着毕小成道:“小家伙把人家赶走,戏,唱不成,单看你俩,双推磨,没劲。”
毕小成脸一红,叫道:“你这妖怪胡说八道什么!”那怪人道:“果然,狗嘴巴里长不了大象的牙齿。”毕小成掏出匕首,拉开架势,喝道:“你也是神仙帮的恶贼吗?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惺惺!”
那怪人叹气道:“很好很好,猫哭耗子,今天又学会一句,谚语。”一抬脚,便朝毕小成冲去,毕小成只觉劲风刮面,呼吸困难,连“我和你拼了”这句话都被压在喉咙口喊不出来。那怪人右臂一圈,已将毕小成挟在腋下,左手一捞,提过地上的毕飞妤,哈哈一笑,大踏步跨出庙门。

顾天生走到酒馆侧边,探头去看,就见酒馆大门内坐着一个打扮古怪的人,地上还躺着两个人,正是毕家兄妹。顾天生十分奇怪,这怪人决不是他神仙帮中的人物,他又为什么要抓毕家姐妹呢。
正思量间,就听那怪人道:“来抢人?进来吧。”顾天生尴尬不已,只好闪身出来,抱拳到:“得罪。”地上的毕飞妤正对着门外,瞧见顾天生,不由张口结舌,心道:弟弟所料果然不错,这奸贼又来演戏。
顾天生一步步朝怪人走去,那怪人稳坐在凳子上,动也没有动。顾天生心中佩服,正要交待几句场面话,那怪人左肩陡然向下一斜,整个人像个气囊似的萎缩下去,气囊又似变成一道水流,从凳子上滑下,在顾天生脚边一绕,瞬间就到了顾天生背后。
顾天生大吃一惊,这是什么怪功夫!种种动作都是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发力,一点儿先兆也没有,要不是顾天生生性谨慎,一条腿恐怕就在眨眼之间报销。
顾天生笑道:“说动手便动手?”那怪人不答话,直起身来,手执一柄金光闪闪镶满宝石的小剑,拧剑便刺。顾天生衣袂飘飘,让开剑锋,伸指将剑身弹得偏了一偏,意定神闲道:“你身法不错,这手剑法就不怎么高明了,半点儿章法也没有。”
那怪人连刺五剑,剑剑都被顾天生弹中剑身,心中惊骇,手上却毫不放松,身子围着顾天生滴溜溜转个不停,剑却使得越来越慢,每递出一剑,被身形带动,竟变成一个绕着顾天生的剑圈,一圈接着一圈,朝顾天生迫近。顾天生连拍两掌,荡开剑势,赞道:“如此有些门道。”
毕飞妤圆睁双眼紧紧瞧着场中争斗,手心里捏着的全是汗水,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害怕,不知道是希望顾天生赢还是希望那怪人输,最好是两个人同归于尽,这念头一出,心内又有些不愿意。
顾天生战得性起,“嘿”地一声,使出凤凰涅磐拳,双手大开大阖,自那片剑光里穿插进去,那怪人大骇,面前仿佛突然出现几百个拳头,每一拳都打向不同的地方,手中金剑像胶在一片湿泥中,再也挥舞不动。饶他身子滑溜,遇到这等以内力相搏的功夫,也不由得束手束脚,方寸大乱,眼中露出了求饶之意。
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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